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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5.2017

倒轉60分鐘--台北人的泰北追憶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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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瞭解泰北同學們的程度,史地科第一次上課我安排了一次課前測驗,請他們畫出「他們所知道的泰國」。不能翻課本 ,也不能和同學討論。
會出這道題目,多少是受到我高中學長的啟發。當年他請國中生畫出「我心中的台灣」地圖,之後在課堂將歷史上的台灣地圖與學生作品對照,以讓學生明白「對台灣的觀點會隨著人與時代不同」。後來相關的「成果」放在網路上,獲得了鄉民的關注,與媒體的報導。
選擇泰國地圖的理由也非常單純。我想,既然他們從小在泰國成長,對泰國多少都該有些瞭解吧,搞不好他們早已知道我要教的東西了!當然,考量到同學對中文並不熟練,要將泰文地名轉換成中文譯名更是難上加難,所以我允許他們可以用泰文寫地名,只不過地名發音要用拉丁字母標出來,這樣不懂泰文的我還可以用英文wikipedia去檢查相關資訊的正確性(雖然「拼字母」的這份工作到最後都是我在做)。
後來收到高中部同學們交上來的作業,我安心了。看來我能教的東西還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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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的答卷讓我想到日前的一則笑話,最近北韓除了宣稱他們的飛彈可以射向美國本土,還試爆了第一顆氫彈。在美國川普總統發出強硬聲明之前,民調即顯示四分之三的美國人認為北韓的核武計畫對美國是個威脅。所以某個脫口秀的主持人跑到好萊塢大道去訪問路人,想了解他們知不知道北韓的地理位置。結果一如預期,沒有人知道那個要發射核武到美國的國家在哪裡、要跟哪個國家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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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教的是高中部,但真正具有高中程度的學生寥寥可數。背後的原因其實也不難理解,比方說偏鄉教育資源不足,以及少子化導致學生水準一屆不如一屆等問題 。
而比起待加強的學科知識,有些「天兵」犯下的低級錯誤還真是令人噴飯。比方說繪製泰國地圖會跑出兩個普吉島,算數的時候能夠把分母當成被除數。


當然記錄這段往事的目的,不是為了嘲笑學生地理知識多麼貧乏(台灣也有巴基斯坦與巴勒斯坦傻傻分不清楚的學生啊!)比起思考如何補救學生的學科能力,對我而言,我在學生的答卷中看到了認識他們的機會──就算生活在同一個國度,不同的人,對於這一片土地,也會有不同的想像。
我希望透過學生的眼睛,去感受他們所見的泰國。

10.16.2017

倒轉60分鐘--台北人的泰北追憶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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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泰北,才讓我更加了解泰北。
與其說比「進入泰北前」更了解這個地方,我更想表達的是,當一個人進入了陌生環境,逐漸認識它,再從這個環境抽離後,回顧這段過往,他比較能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自己所經歷的事,也能夠將自我經歷與從外界得到的資訊相互對照,進而使自我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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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進入泰北,我觀察到一些特殊的地方。
首先,不同於大家熟悉的「西元20XX年」,由於泰國是佛教國家,因此年分記載從佛祖誕生的時間起算,也就比西曆「提前」了500年。
其次,有別於一般對東亞性別的認知,我所任教的班級,女同學都占絕大多數。

(與班上同學合影)

之所以女學生比較多,並不是什麼男女平權、或是當地女多男少,而是因為男性在當地被視為重要的勞動力、經濟支柱,更何況泰北華校的學習又是可有可無,所以大多數國中畢業就出去賺錢養家了,反倒是女生得以繼續讀書。
即使在高中部,男同學的周記裡,有時也會看到「這個禮拜天,我和朋友去做工」、「希望常常有工做」的文字。
這裡的「做工」可不是「到便利商店打工」那麼單純,而是真的像林立青筆下「做工的人」那樣下工地幹活。
鄉村的工地在哪裡?這些同學的工作又是誰介紹的?做一天工能有多少錢?如果與台灣的鄉村工地場景對照,這些同學除了沒有「八嘎囧」的體驗,生活經歷到底和台灣鄉村的年輕工人有什麼不一樣?
只不過,當時的我並無從思考這些問題,畢竟《做工的人》出版的時候我還在泰北教書,根本看不到。
而就算真的有機會,我會隨著同學進入泰北工地,「田野調查」他們的工作嗎?還是很難。
小時候,家人訓誡我功課的時候,常說:「你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挑擔,如果連書都讀不好,還能做什麼?」如今,這副虛弱的體質並沒有隨著成年而有所改變,真的進到工地,大概只能當個「會移動的高級障礙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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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學生性別比例顛覆一般認知,進入泰北我才知道,班上的學生,泰北孤軍的後代已不到一半,從緬甸來討生活的新移民也不在少數。
在緬甸,翁山蘇姬上台不到兩年,而緬甸政府推動民主化也是2012年才開始,在此之前,緬甸一直處於軍政府獨裁統治的狀態,十年前還有大型反政府示威遭鎮壓。
曾經出過一份作業請學生回顧自己家族落腳泰北的往事,意外但也不會感到奇怪的是,近幾年大多數從緬甸移民來的學生,移民的原因不是像電影「再見瓦城」的主角一樣,為了求取更好的經濟生活,而是家裡有哥哥或弟弟,而長輩害怕家中的「男丁」被緬甸政府抓去當兵,才逃到泰國來。
我無法一一說明這些同學經歷了些什麼,畢竟有些學生逃離家園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是電影才會出現的緊張情節,而大多數同學「小學生」的文筆,又不足以描繪他們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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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除了緬甸動盪的局勢,緬甸華人與政府的關係,也不是這麼單純。
從緬甸來的同學無法理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們說。
畢竟背後的故事除了牽涉到緬甸境內的種族衝突,還有緬甸與中國的關係。
比方說在緬甸的果敢自治區。從報導可知,當地百姓的中國認同濃烈。他們說雲南話、寫簡體字,手機用中國門號,還用人民幣交易。而果敢的領導人彭家聲,甚至接受過中共的援助、替共黨「輸出革命」。

(彭家聲2015年告全球華人書,原始連結已被刪除了)

而中共的處境則頗為尷尬,他不能像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那樣公然將果敢納入中國領土,畢竟1960年,中共才為了防止「異域孤軍」反攻雲南,將果敢劃給了緬甸,爾後再以「勘定邊界」為名,聯合緬甸軍隊攻擊孤軍,以迫使孤軍第二次撤離,退入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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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被泰皇賜予公民權的泰緬孤軍,這些從緬甸來的「新移民」,多屬非法入境。不管是經濟因素還是「免於恐懼」的考量,大家都等待著「換取」合法身分的機會。
說白了,就是花錢買。
所以中研院士黃樹民在金三角田野調查,就發現:「在台灣,家人過世時,會燒紙作的車子或房子,但在泰北金三角地區的雲南人聚落,家人過世時是燒紙作的『假護照』,讓逝者可以拿著護照到處移動。」
他們仍然需要一個能使他們「安身立命」的身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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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的是,不是所有從緬甸逃到泰國的人,都有相同的機會。
也許是感念孤軍過去對泰國政府的幫助,從緬甸來的華人,政府對他們較為寬容,他們可以在這邊工作、生活,而學齡子女可以進學校讀書,超過一定年紀的,還可以選擇函授課程。
可是緬甸東部的克倫族人就沒這麼好運了,由於緬甸與克倫族的內戰,數萬克倫族人逃到泰國。他們只能進入泰國政府在邊境規劃的難民營。三十年間,四平方公里的難民營湧進了十四萬人。
如果拿台灣的城市來比較,大概相當於一塊永和大小的土地,湧入了半個永和的人口。問題是,難民營沒有鋼筋水泥的公寓大廈,只有竹子、木頭手工搭建的房舍。而且住在裡面的人沒有自由、無法工作,甚至生活所需都要靠國際援助。
居住在若開邦的羅興亞人處境則更為悲情,宗教與種族的雙重弱勢、再加上英屬緬甸殖民時期與緬族的新仇舊恨,使他們在軍政府時期就成為緬甸政府的迫害對象。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象徵自由民主的翁山蘇姬上台後,問題反而更加惡化。
而由於若開邦隔壁的孟加拉經濟的欲振乏力,羅興亞人不但無法像在緬甸的華人一樣逃到泰國,現有生存空間反而還要容納離開孟加拉的穆斯林。
自己成為國際人球已經夠慘了,還得要接受一群比自己更慘的人。
可是我不能用克倫族,或羅興亞人的例子「教育」我的學生:「比起他們,你們已經很幸福了。」
這只會讓我看起來很像跟小孩說「飯沒吃完就把你送到非洲去」的媽媽。


更何況,這些話還要從「比他們更幸福」的我的口中說出。


10.09.2017

倒轉60分鐘--台北人的泰北追憶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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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分鐘,是台北與泰北的時差。
去年5月17日在曼谷的蘇萬那普機場,為了面對接下來一年的海外教學,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將手機的時鐘調慢了一個小時。
60分鐘,是否真能代表「台北的我」與「泰北的他」之間的距離?
如果單純以飛機航程來計算,從台北到泰北的清萊,就要四個鐘頭。
如果再加上轉機、候機,時間自動增加一倍。
更何況,不是一下飛機就看到學校了,從機場到我任教的學校,最快也要三個小時的車程。
這只是以交通時間來考量,如果以世代差距來看,年屆而立的我,要面對的是年齡只有我的一半的學生。算一算,將近十五年。
這麼說也不對,事實上,從泰北孤軍與「中華民國」斷絕關係的那一刻算起,孤軍與祖國分開的時間,已超過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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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泰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剛念小學,只知道有「送炭到泰北」的活動、只知道那邊有個地方叫「美斯樂」,至於為什麼這麼做?當時懵懂、師長也語焉不詳,所以自己在心中「腦補」的畫面,就成為了「泰北有一個美麗地方,那裏很窮,所以我們要捐助資源給它。」
一直到上了大學,隨著孤軍後代在台成為無國籍人球的新聞曝光,我才有機會翻開柏楊的《異域》、了解泰北孤軍的故事。也因為柏楊的書與朱延平翻拍的電影,我才知道在過去,住在泰北的這些人跟我們一樣,都是「中華民國的國民」。

( 最初由平原出版社發行的《異域》版本。諷刺的是,幾年後柏楊因為大力水手事件入獄、政府開始查禁他所有著作的時候,《異域》卻得以倖免──因為特務不知道「鄧克保」就是柏楊本人 )

因此,我想先從課本不教的這段歷史開始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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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國共內戰,從國立編譯館到一綱多本的歷史課本,都是以1949政府退守台灣為結束。而1949年之後的內戰餘緒,除了古寧頭、八二三,其他一片空白。以至於很多人都不知道,就算到了1950年初,除了台澎金馬的守軍,國府剩餘的正規部隊絕大多數依舊轉戰於千里之外。這當中包括:
舟山群島十二萬人,一面與數量相近的共軍對峙,一面藉由島上的機場對上海發動大規模空襲。
海南島十萬人,防守與台灣差不多大的島嶼。
萬山群島三千人外加海軍第三艦隊,封鎖廣州出海的航道。
還有雲南南部的六萬人,也就是泰北孤軍的前身。
這時期的戰爭,雖然並未影響台海對峙的格局,卻標示著國共雙方軍事技術不可逆的轉折──
海南島、萬山群島丟失,代表共軍有能力完成大規模渡海作戰任務。
舟山群島撤退,代表國軍已無法掌握對大陸的制空權。
東山島慘敗,代表共軍已具備反登陸防禦的能力。
失去一江山,象徵共軍三軍協同作戰的表現通過了考驗。
而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數萬底層的命運,往往取決於少數決策者的一念之間。
在雲南的六萬軍隊,原本按照規劃,一半撤往海南島、一半留下建立敵後根據地,因為駐防元江鐵橋的將領孫進賢投共、炸斷了元江鐵橋,最後全軍覆沒,只有一千五百多人逃了出來。
關於孫進賢投共的事,《異域》藉由「鄧克保」的口說道──

見了李國輝將軍,我才知道孫錦賢師長出賣大軍的經過,講起來像向孩子們說的故事一樣,幾乎沒有人會相信,但事實竟是真的,原來,當二三七師渡過蠻耗後,便向北前進,一舉攻克了元江縣城,並派兵據守鐵橋,卻料不到左等右等,一天一天的過去,大軍始終不來,而陳賡的共軍卻從河口繞道北上,就在元江縣城,雙方發生接觸,我軍第一仗便俘虜了敵軍八百人,這應該是一場輝煌的勝利了,卻萬萬料不到,問題就出在這個輝煌的勝利上,天!那一次如果是打一個敗仗的話,情形或許會是兩樣。

孫錦賢師長在俘虜了那八百人之前,始終以為和他作戰的敵人只不過是盧漢的叛軍和土共,可是,在俘虜了那八百人之後,他發現俘虜們的口音不對,經過詢問,原來是來自山海關的共軍野戰部隊,便是毒蛇咬了他一口,也不足以使他發生那種絕望的哀號,他徹夜的在他司令部走來走去,然後,召開軍事會議,在會議上,他悲傷不已的提出停戰的理由,俘虜中一個階級最高的中尉,坐他旁邊,很「客氣」的聽著,他把局勢分析給大家聽,如不能「起義」立功,那結局是很明顯的了,孫錦賢師長似乎永沒有想到,陳賡共軍的主力怎麼會一時集中在一起?如果不投降,六萬大軍是可將陳賡驅回元江東岸的,但是,他決定那樣作了,誰還有什麼辦法呢?

內戰中,軍隊倒向誰,將軍說的算,小兵不要問。
那麼,這位「叛變」的、柏楊筆下稱作「孫錦賢」的將領,下場怎麼了?
《異域》沒寫到的是,這位「孫錦賢」將軍投共後四天就反悔了,他的部隊馬上成為共軍攻擊的對象,他也在1951年被共產黨槍斃了。
一個「中二」的師長把自己送進了地獄,順便帶著六萬人一起陪葬。


當然「鄧克保」更不可能知道,總管雲南的盧漢在投降中共之前曾和美國接觸,希望美國支持「雲南獨立」──就算只是名義上的支持也好。這項提議被美國駁回了,而盧漢的叛變也成為《異域》故事的開端。
如果當時華府的決策圈支持盧漢的決定,中國歷史又會如何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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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到緬甸的國軍,並沒有獲得太多喘息機會,隨著與緬甸政府的談判破裂,差不多就在韓戰爆發的時刻,緬甸國防軍以兩萬兵力,輔以空軍、砲兵對孤軍發動攻擊,希冀解除孤軍的武裝。
可是打仗不是只看統計數據決定勝負。
和緬甸政府預期的相反,孤軍以傷亡三分之一的代價大敗十倍於己的緬甸正規軍。這樣的戰果受到了國際的關注,當然也包括希望牽制中共勢力擴張的美國CIA、與本已「放棄」他們的蔣介石。
這段期間孤軍曾一度反攻雲南,並再度擊退緬甸的進攻。隨著緬甸與中共合作、並在聯合國控告國軍「入侵」後,國府分別於1953、1960年兩度撤軍,但在「明撤暗留」的密令下,仍有部分戰鬥部隊留在泰緬邊區,然而也就此喪失了中華民國的身分。
聯合國決議孤軍撤離緬甸的時候,韓戰停火令簽署。這並不是什麼巧合,因為中共介入韓戰到韓戰停火這段期間,閩浙沿海與泰緬邊區的國軍殘部便成為CIA的棋子,用來牽制中共的部隊,讓他們無法調往朝鮮半島。
為了生存,留在泰北的孤軍與泰國政府達成協議,以清剿泰共換取身分。由於成功消滅泰北共黨勢力,1980年代獲得泰國公民權。而孤軍在泰國奮鬥的故事,則成為朱延平〈異域〉續集的藍本,算是補齊了柏楊小說的不足。



羅大佑的那首「亞細亞的孤兒」在影片中迴盪著。
而我,總算知道他們所經歷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