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瞭解泰北同學們的程度，史地科第一次上課我安排了一次課前測驗，請他們畫出「他們所知道的泰國」。不能翻課本 ，也不能和同學討論。
會出這道題目，多少是受到我高中學長的啟發。當年他請國中生畫出「我心中的台灣」地圖，之後在課堂將歷史上的台灣地圖與學生作品對照，以讓學生明白「對台灣的觀點會隨著人與時代不同」。後來相關的「成果」放在網路上，獲得了鄉民的關注，與媒體的報導。
選擇泰國地圖的理由也非常單純。我想，既然他們從小在泰國成長，對泰國多少都該有些瞭解吧，搞不好他們早已知道我要教的東西了！當然，考量到同學對中文並不熟練，要將泰文地名轉換成中文譯名更是難上加難，所以我允許他們可以用泰文寫地名，只不過地名發音要用拉丁字母標出來，這樣不懂泰文的我還可以用英文wikipedia去檢查相關資訊的正確性(雖然「拼字母」的這份工作到最後都是我在做)。
後來收到高中部同學們交上來的作業，我安心了。看來我能教的東西還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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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的答卷讓我想到日前的一則笑話，最近北韓除了宣稱他們的飛彈可以射向美國本土，還試爆了第一顆氫彈。在美國川普總統發出強硬聲明之前，民調即顯示四分之三的美國人認為北韓的核武計畫對美國是個威脅。所以某個脫口秀的主持人跑到好萊塢大道去訪問路人，想了解他們知不知道北韓的地理位置。結果一如預期，沒有人知道那個要發射核武到美國的國家在哪裡、要跟哪個國家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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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教的是高中部，但真正具有高中程度的學生寥寥可數。背後的原因其實也不難理解，比方說偏鄉教育資源不足，以及少子化導致學生水準一屆不如一屆等問題 。
而比起待加強的學科知識，有些「天兵」犯下的低級錯誤還真是令人噴飯。比方說繪製泰國地圖會跑出兩個普吉島，算數的時候能夠把分母當成被除數。
當然記錄這段往事的目的，不是為了嘲笑學生地理知識多麼貧乏(台灣也有巴基斯坦與巴勒斯坦傻傻分不清楚的學生啊！)比起思考如何補救學生的學科能力，對我而言，我在學生的答卷中看到了認識他們的機會──就算生活在同一個國度，不同的人，對於這一片土地，也會有不同的想像。
我希望透過學生的眼睛，去感受他們所見的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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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學生「上傳」的圖像中，最「可愛」的，大概就屬那張「看起來像大象」的泰國地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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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容易產生誤會的，或許就屬對穆斯林的認識：有同學在泰國南部畫上了伊斯蘭教的清真寺，與象徵恐怖攻擊的炸彈──
學生所接收到的資訊固然沒錯，畢竟自2004年起，泰國南部馬來族穆斯林分離分子得到境外恐怖組織支援，而時常與泰國政府發生武裝衝突。然而在泰北的華人社群──別的不說，就在我的學校所在的村落，就有穆斯林聚居、開清真菜館，甚至還建有清真寺。
只不過泰北華人習慣稱他們為「清教」(聽起來還真像西方的「清教徒」)。
這些伊斯蘭教怎麼來的呢？實際上，由於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有不少伊斯蘭教信徒(一大部分是在帝國任職的回回)，在蒙古征服雲南以後，伊斯蘭教便在雲南落地生根。
這些教徒有一部分在清末雲南回民叛亂後逃到泰北，在孤軍社群當中的穆斯林則是隨著國共內戰而流亡過來。
而這幾百年來，中國西南的穆斯林便出了兩位重要軍事將領。一位是「下西洋」的鄭和，一位是作家白先勇的父親、中華民國首任國防部長白崇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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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有作品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並不是畫得最細緻的作品，相反的，一眼看去搞不好還會以為是哪個台灣鄉民的惡作劇：塗上標註的清萊和美賽是泰北孤軍落腳的處所、清邁可以看到一堆老外、曼谷是大都市、最後南部都是人妖。
沒有芭達雅、沒有普吉島。畢竟這是外國人度假的地方，離他太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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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鄉民以「天龍國」作為區分台北與外縣市的符號。其實在泰國，將「天龍國」這個符號拿來區分曼谷與泰國其他地方，也一點都不為過。
首先，一般觀光客也許知道曼谷與清邁為泰國的兩大都會，那麼兩個地方的人口差距有多少呢？從維基百科的資料顯示：
曼谷光市區的人口就有800萬，大概是「北北基桃」四縣市的總和，而面積只有新北市的一半。
清邁的人口約15萬，只比花蓮好一點。而就算把清邁直轄縣的人口都算進去，也差不多屏東的規模而已 。
「超級大台北」跟「屏東市」，你能想像兩者的落差嗎？
那麼，這些泰北學生眼中的「天龍世界」會是什麼樣子？我覺得可以用兩張照片來形容學生的生活環境與「天龍世界」的差距。
右邊的照片拍攝地點是曼谷市中心的一間百貨公司。照片中的藍寶堅尼，很抱歉不是什麼紀念活動的特殊擺設，而是百貨公司就在賣藍寶堅尼──你可能很難想像不同品牌的高級車會在百貨公司有各自的獨立專櫃，而不但每個專櫃都有放自己的車的空間，更誇張的是，這些「高級車專櫃」都不在一樓。
當然，就像台北有分「核心」與「邊陲」地帶一樣，個人的觀察，曼谷的社經水準可以用曼谷火車站為分界，如果火車站以西(包括不知為何外國觀光客會喜歡的考山路)是「三重」、「萬華」，那火車站以東大概就相當於台北的大安、信義計畫區 。
而從曼谷捷運暹羅站(BTS Siam)開始，四五個車站的出口都可以連通大型百貨公司。而所謂的「連通」，不是「百貨公司在出口旁」而已，而是「出了驗票口的同時，就有好幾間百貨公司映入眼簾」。
台北捷運忠孝復興站文湖線的月台也可以連接SOGO百貨，不過還是沒有曼谷捷運「壯觀」：想像一下，如果不只SOGO，忠孝復興路口其他三個轉角也全是百貨公司，當捷運一進站，不用下樓，你就可以到想去的那一間shopping……。
……那台北市政府不被罵「圖利」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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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開寬闊的空橋與連結各大百貨公司的捷運不提，曼谷的大型百貨聚落其實與信義計畫區還滿類似的，可是論起豪華、新穎度，曼谷似乎更勝一籌。
比方說，如果要在梁柱上放置廣告，台灣的百貨業者一般還是將整張巨幅海報貼上去。可是在曼谷，我卻看到有百貨公司整根柱子都可以是巨型螢幕，廣告隨時切換。而這還不是曼谷最大的百貨公司。
除此之外，當台灣餐廳還在人工結帳，自助點餐機在曼谷已不是新鮮事。餐廳在每張桌子放一台平板，消費者不但可以用平板點餐，平板旁邊還有刷卡機，連櫃台結帳都免了。(和曼谷相比，台灣的「定食8」自助點餐系統其實超不便民)
假設真有那麼一天，你在信義威秀捕獲野生郭台銘，而且意外發現自己跟郭董看的是同一部電影、同一個時段，可是郭董是在VIP包廂，和你不同廳……。你會做何感想？
還好威秀影城還沒將它的Gold Class搬進天龍國，魯蛇依然有機會坐郭董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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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s Rosling教授在TED的演講曾說，運用平均數是危險的，因為各國之間存有許多差異之處。改良世界必須考量到細緻的背景差距：用地區來思考是沒用的，我們必須運用更多的細節資料。
因此，如果我們只注意到泰國的人均GDP只有台灣的四分之一，自然看不見泰國進步、現代的一面，也就會問出「泰國現在智慧型手機普遍嗎？」這種貽笑大方的問題。
不過，比起讚嘆曼谷的繁華，我更在意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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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雖然不常有出國的機會，但亞太地區的大都會，雪梨、上海至少也待過。意外的，如果將這幾座城市的購物中心對照一番，曼谷大概是最豪華的、上海與台北的百貨公司規模差不多，至於雪梨？Queen Victoria Building或是World Square都無法與這幾個城市的購物中心相比。
換句話說，如果只比較台海兩岸、澳大利亞與泰國，國家的人均GDP，似乎與該國最大都市的購物中心規模呈負相關。
是因為人均GDP越低的國家，貧富差距反而越大嗎？可是就算有貧富差距的認知，你還是算不到「布爾喬亞消費水準，曼谷會超越台北」。
那麼，是觀光客消費帶動了物價嗎？的確反映部分現實，但也不是絕對。從Mastercard提供的「全球最佳旅遊城市」報告，2016年這四個城市的觀光人次排名依序為曼谷、台北、上海，雪梨則是敬陪末座。可是如果從觀光客的人均消費來看，依舊可以對應該城市的物價水準 (因此也可以說，雪梨的高額花費，使得來自消費水準較低國家的觀光客不會將雪梨視為觀光首選。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同樣是高物價城市，外國觀光客在東京、新加坡的人均花費，竟然還不如台北)。更何況，觀光客總不能買一台藍寶堅尼開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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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更想了解，消費主義、城鄉差距對泰北學生價值觀產生什麼影響。
曾有志工老師抱怨泰北的學生「不知感恩」 、「愛慕虛榮」。當然，以我在泰北與學生的接觸，我能夠理解那些志工老師為什麼會如此不平。以我任教的班級為例，大概有四分之一的學生，學雜費是由善心人士捐助。倘若無法體認到學習的「成本」，學生就會視這種「讀書機會」為理所當然。
事實上，在我的班上也能找到敦厚樸實的學生。人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學生拜金、功利的表現，究竟是學生自我行為偏差，還是受到外在環境的影響？
如果沒有那一趟曼谷行，我無法想像泰國的「天龍國」與其他地方的生活落差有多巨大。
雖然是以志工身分外派泰北，平均每個月從台灣領到的津貼不到台幣22K(而其中三分之一的津貼還是「調適津貼」，回國才會發放。)可是在物質條件不佳的泰北山區，台灣提供的金額已足以過上小資生活──就算三餐老是在外(如果想再省一點，學校有提供三餐)、放長假的還會跑到清邁、清萊去玩，每個月還是能存下一筆錢 。
可是如果我想在曼谷過白領、布爾喬亞的生活，那我在泰北半年的生活支出，還不夠我在曼谷活一個月──當我離開曼谷時檢視我的存摺，才知道這是「多麼痛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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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富、生活條件都是比較出來的。
經歷泰北、泰南的生活落差，總不免使我想起年前上映的電影，在泰國工作異鄉人的故事「再見瓦城」。
片中柯震東飾演的男主角希望存到一百萬泰銖後回緬甸，因為緬甸的收入低，男主角在泰國的藍領薪資以緬甸的標準看，就是高薪。
女主角卻希望到曼谷、到台灣。就算在台灣也是打工(而且還沒考慮仲介剝削的情形)，在泰國工廠工作的薪水，放在台灣，就是低薪。
男女主角對於財富、生活的認知不同，也就注定了兩人的故事終將是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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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是電影，那麼，現實生活呢？
倘若學生都是來自泰緬的窮鄉僻壤，而且絕大多數將在此地終老，那麼大家也不至於對物質主義有什麼肖想。可是外地學生進來以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家庭背景的差距這時候逐漸顯現出來。
平常我不會過問學生的家庭經濟狀況，畢竟弱勢學生的相關援助都有單位負責。也因此，一直到我替學生申請獎學金的時候才曉得，班上有錢同學一個月的生活費，可能超過在地學生一個月的家庭收入。問題是，泰北的山區哪來這麼多地方可以花錢啊！
而傳播媒體也產生推波助瀾的效果。過去資訊傳播不發達，因此鄉村也就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可是網路、手機普及後，都市的五光十色傳遞到學生手中也就更加容易。他們可以一面看著曼谷、中國的流行節目，一面透過社群網站交流當季的消費情報。
當學生可以輕易從同儕或傳媒接觸到外界訊息，一邊是收入遠低於22K台幣的鄉下聚落，一邊是消費力勝過台北的都市中心，你真以為憑藉著「品格教育」，就能讓學生抵抗「磁吸效應」、戰勝物質主義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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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囉哩八嗦講了一長串，我還是寧願那些學生只是地理太差。畢竟比起人生，學科的問題實在是簡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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