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比「進入泰北前」更了解這個地方,我更想表達的是,當一個人進入了陌生環境,逐漸認識它,再從這個環境抽離後,回顧這段過往,他比較能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自己所經歷的事,也能夠將自我經歷與從外界得到的資訊相互對照,進而使自我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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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進入泰北,我觀察到一些特殊的地方。
首先,不同於大家熟悉的「西元20XX年」,由於泰國是佛教國家,因此年分記載從佛祖誕生的時間起算,也就比西曆「提前」了500年。
其次,有別於一般對東亞性別的認知,我所任教的班級,女同學都占絕大多數。
之所以女學生比較多,並不是什麼男女平權、或是當地女多男少,而是因為男性在當地被視為重要的勞動力、經濟支柱,更何況泰北華校的學習又是可有可無,所以大多數國中畢業就出去賺錢養家了,反倒是女生得以繼續讀書。
即使在高中部,男同學的周記裡,有時也會看到「這個禮拜天,我和朋友去做工」、「希望常常有工做」的文字。
只不過,當時的我並無從思考這些問題,畢竟《做工的人》出版的時候我還在泰北教書,根本看不到。
而就算真的有機會,我會隨著同學進入泰北工地,「田野調查」他們的工作嗎?還是很難。
小時候,家人訓誡我功課的時候,常說:「你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挑擔,如果連書都讀不好,還能做什麼?」如今,這副虛弱的體質並沒有隨著成年而有所改變,真的進到工地,大概只能當個「會移動的高級障礙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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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學生性別比例顛覆一般認知,進入泰北我才知道,班上的學生,泰北孤軍的後代已不到一半,從緬甸來討生活的新移民也不在少數。
曾經出過一份作業請學生回顧自己家族落腳泰北的往事,意外但也不會感到奇怪的是,近幾年大多數從緬甸移民來的學生,移民的原因不是像電影「再見瓦城」的主角一樣,為了求取更好的經濟生活,而是家裡有哥哥或弟弟,而長輩害怕家中的「男丁」被緬甸政府抓去當兵,才逃到泰國來。
我無法一一說明這些同學經歷了些什麼,畢竟有些學生逃離家園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是電影才會出現的緊張情節,而大多數同學「小學生」的文筆,又不足以描繪他們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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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除了緬甸動盪的局勢,緬甸華人與政府的關係,也不是這麼單純。
從緬甸來的同學無法理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們說。
畢竟背後的故事除了牽涉到緬甸境內的種族衝突,還有緬甸與中國的關係。
而中共的處境則頗為尷尬,他不能像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那樣公然將果敢納入中國領土,畢竟1960年,中共才為了防止「異域孤軍」反攻雲南,將果敢劃給了緬甸,爾後再以「勘定邊界」為名,聯合緬甸軍隊攻擊孤軍,以迫使孤軍第二次撤離,退入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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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被泰皇賜予公民權的泰緬孤軍,這些從緬甸來的「新移民」,多屬非法入境。不管是經濟因素還是「免於恐懼」的考量,大家都等待著「換取」合法身分的機會。
說白了,就是花錢買。
他們仍然需要一個能使他們「安身立命」的身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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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的是,不是所有從緬甸逃到泰國的人,都有相同的機會。
也許是感念孤軍過去對泰國政府的幫助,從緬甸來的華人,政府對他們較為寬容,他們可以在這邊工作、生活,而學齡子女可以進學校讀書,超過一定年紀的,還可以選擇函授課程。
可是緬甸東部的克倫族人就沒這麼好運了,由於緬甸與克倫族的內戰,數萬克倫族人逃到泰國。他們只能進入泰國政府在邊境規劃的難民營。三十年間,四平方公里的難民營湧進了十四萬人。
如果拿台灣的城市來比較,大概相當於一塊永和大小的土地,湧入了半個永和的人口。問題是,難民營沒有鋼筋水泥的公寓大廈,只有竹子、木頭手工搭建的房舍。而且住在裡面的人沒有自由、無法工作,甚至生活所需都要靠國際援助。
居住在若開邦的羅興亞人處境則更為悲情,宗教與種族的雙重弱勢、再加上英屬緬甸殖民時期與緬族的新仇舊恨,使他們在軍政府時期就成為緬甸政府的迫害對象。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象徵自由民主的翁山蘇姬上台後,問題反而更加惡化。
而由於若開邦隔壁的孟加拉經濟的欲振乏力,羅興亞人不但無法像在緬甸的華人一樣逃到泰國,現有生存空間反而還要容納離開孟加拉的穆斯林。
自己成為國際人球已經夠慘了,還得要接受一群比自己更慘的人。
可是我不能用克倫族,或羅興亞人的例子「教育」我的學生:「比起他們,你們已經很幸福了。」
這只會讓我看起來很像跟小孩說「飯沒吃完就把你送到非洲去」的媽媽。
有些生命的溫度,文字看不到;而有些文字編織的故事,生命也無法體會。
離開泰國的前一個月,我來到傳聞中的金三角。
湄公河主流與支流的交會處,形成一道天然的國界。將泰國、寮國與緬甸分隔開來。以此為中心在三國境內大約二十萬平方公里的山區,由於高溫多雨,適合罌粟花的生長,而罌粟,正是提煉鴉片等毒品的重要原料。根據《衛報》的說法,這片山區生產毒品始於1920年代,而「金三角」的名字是美國CIA取的。
而從我的父執輩到我這一代,則是透過外電對毒王昆沙的報導認識這個地方。
因此這趟金三角之旅,除了參觀周邊景點外,我也希望造訪當地的鴉片博物館,想看看泰國官方會怎麼說明這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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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國際壓力,異域的孤軍不管是撤往台灣,還是受到高層指令留在泰北,絕大多數都退出了緬甸。然而因為向國際宣告未撤回的孤軍對以後的行動與中華民國脫離關係,就算是留在泰北的孤軍,台灣政府也斷絕了援助。
留下來,就要想辦法活下去。
最後,不管是不願離開緬甸的少數人馬,還是留在泰北、但已得不到國府援助的孤軍,便也「入境隨俗」,開始運鴉片、甚至種鴉片這種「高風險、高報酬」的生意[5]。
毒王昆沙便是由此發跡。他本來是孤軍的一員,當孤軍撤退後,他帶領留在緬甸的孤軍從事販毒工作,成為緬甸撣邦最大的武裝集團。而他的海洛因品牌「雙獅地球牌」也被放進了台灣健康教育的課本中。
「雙獅地球牌」的海洛因始終是必備圖片)
但是這位曾被美國政府懸賞200萬美元捉拿的「世界第一毒梟」,卻很關心下一代的教育,泰北的滿星疊大同中學就是昆沙創辦的學校,是少數有開設高中教育的華校。
也因此,當華校校長說這個過去「以鴉片為名」的地方只需要一天就可以逛完,我其實嚇了一跳。畢竟,會想造訪金三角的遊客,多少是因為看過一些關於金三角的故事,想一探這個鴉片產地的面紗,才慕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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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意料的是,雖然泰北群山連綿,可是從清萊市到湄公河的地勢卻十分平坦,所以通往金三角的1016號公路與1290號公路,比台灣的台三線還要筆直寬敞。別說不會暈車了,從清萊到金三角的路程只花不到兩小時。
如果說這趟金三角之行讓我感受到什麼的話,我覺得,如果觀光客想去金三角探索「鴉片貿易遺留的軌跡」,恐怕要讓他們失望了。
那天,走出鴉片博物館的大門,我只感到一陣空虛。
我沒想到館內的服務人員竟然比觀光客還多,而參觀博物館這一兩個小時,除了我,似乎沒看到其他遊客,直到走出展區,才看見兩個老外。
很像台灣的蚊子館。
(用手機拍攝全景入境的鴉片博物館實在太困難了,這種任務還是交給Google街景車大神吧!)
博物館這麼冷清其實也不難理解:由於所有解說都附有英文翻譯,所以就我來看語言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整個館參觀下來,充其量只是幫我複習了鴉片戰爭的故事,外加知道哪些名人死於藥物過量的八卦。
是不是這段黑歷史不便提及呢?還是說自1920年以來種鴉片的太多不缺他一個?解說牌的文字,沒有昆沙,也沒有雙獅地球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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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20多年前昆沙投降緬甸政府、以及新產地阿富汗的挑戰,金三角的鴉片貿易已淡出檯面許多年了。
然而泰國政府似乎沒能金三角特殊的地理位置與這段「神祕的過去」轉化為充足的觀光財,現今金三角的「賣點」,也只剩下供遊客打卡拍照的界碑。所以甚至有泰國旅遊網站戲稱「這個安靜村落遍布的地方真正能讓人感到刺激的,大概是下一部遊覽車什麼時候開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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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泰國安安靜靜,不代表其他國家沒事做。
湄公河的對岸蓋了一座賭城。賭城的正式名稱叫「金三角經濟特區」,租約99年,錢中國出的,只是不曉得賭城能否和「租界」一樣享有「治外法權」就是了。
賭城的老闆聲稱,希望這裡能成為可容納20萬人的大城市。
上游的緬甸也不遑多讓,「天堂渡假村」背後是泰國商人的資金。
他們正在將過去的毒品生產地,變成下一個澳門、拉斯維加斯。
泰國在渡船頭設了一個關口,只要攜帶護照,就可以搭船到對岸的賭場賭錢。
而金三角的鴉片傳奇,過眼雲煙一般,好像未曾發生過。
只能衷心企盼,不管是鴉片還是CASINO,下一代的華人,都不再倚賴這種管道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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