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成敗怎定論?

這是網友Luye去年十一月的一篇文章林覺民烈士是失敗主義者嗎？ ，全文主要針對廖玉蕙教授於《聯合報》發表的〈從開口到閉嘴〉作回應，認為該文是「去中國化」的「傑作」。對此，想發表一點個人看法。

一開始，我並無法得知廖玉蕙教授的〈從開口到閉嘴〉全文長甚麼樣子，只能看到Luye老兄提供的片段資料：

……不禁讓我想起多年前審查軍中教科書的經驗，第一篇《申包胥哭秦廷》，第二篇《梅臺思親》，第三篇林覺民《與妻訣別書》……完全是失敗主義的再現，彷彿告訴軍中袍澤愛國的結果就是犧牲，人生最大的榮譽就是進忠烈祠！怎不教年輕人閱之卻步？社會的變化一日千里，我們的教科書得趕緊跟上時代的腳步。

既無從窺得這一段文字的上文下義，也不見附上任何連結，是否真如他所言「全文大談去中國化」？其實根本無從評斷起。

在台灣，「政治」好像是一個不可碰觸的禁忌話題，別說字裡行間碰到一點點「藍綠」、「統獨」，就可以爭論個沒完沒了。就是在文化、教育方面，也要擔心隨隨便便就被扣上「不愛台灣」或是「去中國化」的大帽子。看來，以後說話還真是得小心一點。

嚴格說起來，這樣的段落只能作為一種「引述」、「註解」，但要依此為文作評論，未免過於「以偏概全」了。

現在，關於上述的話題，我想就此打住，以便進入本篇的重點。如果看到這裡還願意繼續讀下去的朋友，假若廖玉蕙教授的〈從開口到閉嘴〉一文，只能得到上面的那一點文字做參考，我們就單純針對「那段文字『本身』」，進行後續的討論。


其實，那段文字所突顯的疑惑，也就是就中國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所需面對的一個課題：「成王敗寇」的現實。

比如說，在史記筆下的劉邦，少年的時候根本是個無賴，爭奪帝位的時候，為了逃命，可以將子女推下車；當項羽宣稱要宰了他的老父的時候，他竟然可以跟項羽要「分一杯羹」......................，最後，他當上了皇帝。

等到即帝位後，他不但可以跟老父「炫耀『我哥跟我的家產誰多』」，「狡兔死、走狗烹」，韓信、彭越、黥布....................等等功臣一個個都被他砍了；用叔孫通「制禮作樂」的結果，卻只是恢復了秦國的嚴刑峻罰( 雖然這部份叔孫通也有責任，司馬光就對此有所批評 )，在司馬光的《資治通鑑》就有這樣的記載：

初，秦有天下，悉納六國禮儀，採擇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禮，頗有所增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變改。其書，後與律、令同錄，藏于理官。法家又復不傳，民臣莫有言者焉。

套句《厚黑學》的話，這簡直是「把世俗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的五倫一一打破；還有把國內四維的禮、義、廉、恥掃除淨盡」。結果，他所創建的漢朝統治天下四百多年，是中國歷代中央集權帝國統治時間最長的。

換作你是讀書人，你能不「廢卷興嘆」嗎？

同樣的觀點，我們來回顧所謂的「民族英雄」：

…………王景指了指遠處靠江面南邊、貼岸巡行的幾艘快艇，艇身前方接近鷁首之處皆以白漆噴寫了「岳」、「文」、「史」等字樣，後頭還有二位到三位不等的數字。那是從抗戰初期就已經投入戰場的一批老舊魚雷艦艇，幾乎都負過傷，不過巡行的度不低，還保持著幾分精神。
「怎麼都是些敗軍亡國之將呢？」我父親說。他的意思是「岳」、「文」、「史」所代表的岳飛、文天祥、史可法，顯然都不是能夠改變、扭轉一個傾頹大時代的人物。往往在他們以生命刻寫出動人的史蹟之際、他們所捍衛的那個正統便完全崩毀了。………

~~ 張大春，《聆聽父親》

省思一番，岳飛、文天祥、史可法所留下的，除了〈滿江紅〉、〈正氣歌〉與〈復多爾袞書〉以外，還剩下什麼？張大春的這段文字其實滿耐人尋味的。

所以，如果我是國文課本的編輯委員，在我要將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收錄進去的時候，就不會只是強調文字有多感人、七〸二烈士的故事有多麼可歌可泣，還一定要將「三二九」整段故事的來龍去脈、歷史背景介紹清楚，才會引起讀者的共鳴、了解為什麼孫文先生會有「是役也，碧血橫飛」這樣的評價：

在以往，革命群眾都是靠著會黨在起事，孫文、黃克強都是靠會黨起家的，然而清軍至少是職業的正規軍，會黨卻是群烏合之眾；孫黃二人皆是文士、並無實戰經驗，而這些會黨也不見得願意聽孫黃二公的指揮。僅有陳舊槍砲的情況下驅策這些「靠不住的傭兵」，勝敗結果可想而知。

而在公元1907年孫文應日本要求離開( 日方贈孫文一萬五千元，將之「禮逐出境」。見唐德剛〈同盟會是個革命大拼盤〉，《晚清七〸年》第五冊 )後，還爆發了一場大分裂。就在內外交困的沮喪心情下，這些革命黨菁英便一個個拋下筆桿，赤膊上陣了。而這一系列起事就從汪精衛、黃復生、喻培倫(後來死於黃花崗起事)三人合開「守真照相館」、密謀刺殺攝政王載灃開始，直到最大規模的「黃花崗事件」。

這次起義是徹底失敗的，革命黨菁英幾乎犧牲殆盡；但是它成功的喚起了國人的良心，最後才會有數個月後「武昌起義」的成功。

回到〈從開口到閉嘴〉，也許，廖玉蕙教授在報章雜誌上將〈與妻訣別書〉一併列入「失敗主義再現」有其引喻失義之處、也許這段話在「台下」說會比較好，但是否要因為這點小缺失，將其通篇論述加以全盤否定呢？

在此我將這篇文章全文、同我所勾勒的「重要部份」(從文章內字型、顏色的差異即可看出)一併附在下方供各位參考，至於是我「抓不住重點」，還是Luye老兄的過度解讀，我想，個人皆有不同觀點，就讓證據來說話。

最後，我倒是建議這位Luye老兄，如果真有心要使這段評論更有說服力更完美，不管用「書籤」也好、用「引用」的方式也好，還是把整段文章貼上來是都好，廖玉蕙〈從開口到閉嘴〉整篇文章的內容，應該讓讀者有機會看到。

廖玉蕙：從開口到閉嘴

去年春天，曾應邀到某國小演講，對象是四年級的小朋友。

學生在禮堂的一隅席地而坐，約莫百來人，眼睛晶亮，充滿興味地望著演講者。當我和他們互動時，這些〸歲上下的孩子舉手回答的踴躍，讓我大吃一驚。因為不管是我曾經教授的國、私立大學生抑或演講場合中遇到的成人，應對同樣的發問，多半不是立刻低下頭來，就是微笑不語、莫測高深。

由小學的踴躍發言一路到大學的微笑沉默歷程，到底隱藏了怎樣的玄機？這些在大學課堂外也許可以滔滔不絕說著俏皮話的學生，忽然集體在教室內失聲，是純粹成長時的荷爾蒙或生長激素改變所使然嗎？抑或在求學過程中越來越沒有機會思考或發言所導致？甚或在課堂上積累太多不愉快的發言經驗而形成？我們的老師需要為學生一逕沒有答案的緘默習慣負些責任嗎？

文白比 絕非問題的核心

從開口到閉嘴，絕非一朝一夕之事，當學生藉由各項學習逐漸建立個人思想體系之際，我們的國文課曾經提供他深思、討論的時間和空間嗎？換個角度思考，國文課為他往後的人生儲備了那些資源？是情意的開發？是美感經驗的涵養？是解讀人生能力的增進？是創意的養成？抑或只是讓學生在學力測驗或指考裡爭取到高分？

近日，課文裡的文言、白話比例被炒得沸沸揚揚，甚至成為搶救國文的焦點，其實，語文教育的議題多端，文言與白話的比例哪裡是此刻的重點！

教科書 選文漏列作者名

前一陣子，應邀參與國小教科書的審查。翻開第一頁，赫然發現，目錄頁上，只條列篇名，作者姓名竟然付諸闕如。當舉世都在呼籲「重視智慧財產權」之際，承擔孩童啟蒙的國小課本，竟然昧於潮流，未能順勢將智慧財產權的觀念具體落實，實在是相當大的疏漏。而某些篇章，觀念老舊，動輒喜歡將人比喻成螺絲釘，把人徹底物化，嚴重忽略個人存在的意義；選文的老氣橫秋，更是讓人不敢恭維，或者高談野草的強韌和溫室花朵的脆弱，苦苦呼籲學生挑戰困難；或者文章情境悖離時代太久，遠遠超出學生能夠想像……呼告、教條的空言充斥字裡行間，陳腔濫調，完全漠視學習的效果。這不禁讓我想起多年前審查軍中教科書的經驗，第一篇《申包胥哭秦廷》，第二篇《梅臺思親》，第三篇林覺民《與妻訣別書》……完全是失敗主義的再現，彷彿告訴軍中袍澤愛國的結果就是犧牲，人生最大的榮譽就是進忠烈祠！怎不教年輕人閱之卻步？社會的變化一日千里，我們的教科書得趕緊跟上時代的腳步。

學語文 情意共鳴是起點

語文教育應該從個人的情意共鳴為起始點，體察時代的變化，才能收表情達意、欣賞陶冶，進而達到潛移默化的功效。編輯委員如何選擇文質兼備、切近年齡層需求的文章；教師如何透過觀摩學習，相互切磋教學策略，善盡作品與學生中介的職責，引發學子課堂上學習的樂趣，進而促進他們課外摸索的興味，我期期以為這些都遠比增加文言文比例更加直指教育問題的核心。

【2008/11/09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