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文章? -- 談閱讀與創作

李家同：「看網路文章 不如讀判決書」

繼日前批評，大概只有笨蛋才會去看ＰＴＴ後，清華大學榮譽講座教授李家同昨天又指出，年輕人愛看網路文章，「下一代會變得比較笨」，他認為有些網路文章邏輯不清楚，無助提升思考能力，也長不出智慧；他鼓勵年輕人多讀法院判決文，學習判決文的清晰條理。
李家同昨天在北台灣科技學院演講，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現代人無法大量閱讀的困難點，在於「不會閱讀」，常常讀了半天抓不到重點或誤解文意，事倍功半、浪費時間；他認為國文老師的任務不是教字義和典故，而要教學生看懂一篇文章。
談到現在年輕人喜歡閱讀較淺白的網路小說，他直言「這樣我們下一代會比較笨」，如果年輕人只能讀太簡單的文章，會比較有問題。李家同指出，有些網路文章並不講究邏輯思考，年輕人看多這種文章，邏輯思考能力恐變差。他鼓勵年輕人看法官判決文，例如美國學生都要讀聯邦高等法院「黑白不可分校」的判決文。
被問到年輕人喜愛的作家九把刀時，李家同只說他沒讀過，不便評論，但聽說「很有趣」。九把刀昨天也在部落格上回應，表示雖然李家同已無法追上時代潮流，但李家同曾對時代做出貢獻，大家應寬容看待李教授。
九把刀表示，身為創作者就要有接受批評的氣量，如李家同看過他的小說，他可接受批評，但據他所知，李家同並未讀過任何一本網路小說。
對於李家同的言論，許多學生並不完全贊同。台大中文系三年級劉同學表示，很多網路轉載的文章品質都很不錯，能讓人進一步思考，例如他常利用BBS站的轉錄板閱讀國光石化、農村運動等社會相關的議題。
政大新聞所一年級田育志則認為，「有看文章就是一件好事」，尤其網路流通性高，可看到更多樣文章。雖然有人認為網路文章品質良莠不齊，但一般書籍也存在這個問題，最重要的是讓大家挑自己喜歡或認為有用的文章閱讀。
東南科技大學機電科技系學生黃哲宇覺得李家同有時講話「太偏激」，事情都好壞兩面，有些網路文章內容的確有錯，但也有很多知識透過網路傳遞，不能否認網路的貢獻。
許多網友批評李家同太傳統，他昨天則回應「我是最不傳統的一個人，因為我太不傳統，所以他們才不能接受！」

【2011/01/24 聯合報】

關於李家同先生對網路文章的評論，大家的焦點都一直圍繞在「網路文章的優劣」上打轉，但是這不是我要探討的重點。

既然身為「簡單文章」的創作者之一，我想，就用最「簡單」的方式分享第一時間對李家同先生上述評論的看法──三分鐘的影音，就夠了：

中學的時候，同學之間常常會推薦「好書」閱讀，我也不例外。當時班上還有一個專屬的課外書櫃(只不過畢業後被搜括一空就是了 . . . . . . . . 我也撈了兩本)。

但是長大以後，反而愈來愈少向旁人推薦閱讀書單。

因為閱讀這件是總是要看興趣的，如果你不喜歡某一類型的書，推薦這類書給你反而只會給你造成負擔。

就像硬逼著一個不喜歡青菜的人吃素一樣，只會讓一個人對青菜更加反感而已。

像我對於「李家同教授喜愛的」推理小說就沒什麼興趣，家里所蒐藏的就只有《亞森羅蘋》第一集與江戶川亂步的《怪人二十面像》，不過我到是滿喜歡看「名偵探柯南」的，只不過近來劇情發展已走向「崩壞」的地步(連CIA都跑出來了，那以後是不是還會有KGB呢？)所以也沒在關注了。

如果把「好看的創作」放大延伸來看，個人對書籍的偏好多少也會受到民族性的影響。

比方說近年在日本最夯的《如果高校棒球女子經理看了彼得‧杜拉克》來說好了，書本大量的引用彼得‧杜拉克《管理》的內容，卻是一本不折不扣的「輕小說」。而且概念非常簡單：「如果高中棒球經理看了彼得‧杜拉克的書，誤認為書中的『經理人』同樣也適用於『球隊經理』，促使她對球隊大幅改造，目標將原本默默無名的棒球隊送進甲子園大賽，會產生什麼樣的火花？」

這本書不但在日本狂賣百萬冊，而且還被改編成卡通跟電影，這種事情放在英美地區能想像嗎？

也許有人會拿《蘇菲的世界》、《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來反駁，那麼日本的「科學小說」呢？比方說像《數學少女》這本書好了，明明是個小說，但是裡面的公式從最簡單的國中算數到上百年無解的的費爾瑪最後定理(1995年才被普林斯頓大學教授證明出來)通通都有，臚列了一大串。

這種小說在日本能夠長銷，但是在美國保證滯銷，因為美國就連科學家的傳記(比方說《別鬧了，費曼先生》，關於他的研究歷程，也都是都是用文字帶過。這種附帶密密麻麻公式的書籍不列在科普類，還列入文學小說？別開玩笑了！

同樣的，文章的「簡單」與否，也很難下定義。流傳千古的到底是精華還是糟柏，誰也說不清。就舉這篇文章為例好了：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將平國而反之桓。曷為反之桓？桓幼而貴，隱長而卑。其為尊卑也微，國人莫知。隱長又賢，諸大夫扳隱而立之。隱於是焉而辭立，則未知桓之將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則恐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隱之立，為桓立也。隱長又賢，何以不宜立？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桓何以貴？母貴也。母貴則子何以貴？子以母貴，母以子貴。

這篇文章選自《古文觀止》，原文出自《公羊傳‧隱公元年》。

《古文觀止》可說是學「國文」的學生基本讀物，可是這篇文章好讀嗎？如果你不是歷史系的學生、沒修過「中國史學史」，你還真他媽不知道這篇文章在講三小。因為這段文字是在解釋我們「至聖先師」的「春秋筆法」。解釋的內容是孔子為什麼在隱公元年只寫了「春王正月」四個字。

《春秋》共有三傳：《公羊傳》、《榖梁傳》跟《左傳》，前兩者是介紹孔子的書寫方式，後者才會告訴你「真正的故事」：

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繼室以聲子，生隱公。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為魯夫人」，故仲子歸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隱公立而奉之。
元年春，王周正月。不書即位，攝也。

不同人有不同的選文標準，但是如果要把不同的文章放在單一量尺上，問題就出來了。

閱讀如此，創作亦然。

這裡要評論的是廖玉蕙教授的當作家進入學院：

目前大學中文相關系所（如中文系、語文與創作系）均安排有新文學課程，無論新詩、散文或小說，都附加習作，聘請創作經驗豐富的師資來教授，其得心應手自不待言；作家教授身體力行，用實際的創作一路引領，對學生的影響更是正面。耐人尋味的是，學院裡要借重作家的經驗來教授創作，卻又不認可創作成績，否決用創作升等的可能，這實在是極不公道的事！如果詩仙李白生在今日，被延攬到台大中文系教書，難道他就非得寫出〈離騷修辭研究〉才行嗎？難道寫出《李白全集》的他如果有意願，就不比那些研究李白的學者更有資格教學生寫詩嗎？何況，如今戲劇系、美術系、音樂系、廣電系的老師都可以分別用劇本創作、畫展、演奏、導演等升等，何以教授文學創作的老師獨獨被排除在外！. . . . . . .
. . . . . . . . 一般來說，能夠晉身學院的作家，在進入中文相關科系時，即已通過嚴格的學術審查，指導論文或研究學術絕無問題。然而，不是說術業有專攻嗎？何不讓這些專才別具的寫作者發揮所長，多寫一些好作品來光大我們的文學史？在文學系創作文學、教授文學，就像在沃土裡經營花圃，師生一起開墾出美麗的榮景，這不正是培養文學人才的最好方法嗎？請教育部認真考慮開放胸襟，在傳統的思維外，讓升等管道更具彈性，兼容並蓄，恢復讓學院內的作家得以用創作為升等代表作、學術論文為參考作送審的政策，讓師資更加多元化，各在拿手領域引領風騷，如此，作家既能將創作經驗在學院內傳承，又能「一兼二顧」地在自身的專才上積累成績，不是更能具體實踐師生同步成長的教育目標嗎？

只是很抱歉，這次，我站在她的對立面。

首先，我不曉得她把「戲劇系、美術系、音樂系、廣電系的老師」與「通過嚴格的學術審查晉身學院的作家」混為一談是何居心。因為「戲劇系、美術系、音樂系、廣電系的老師」所受的「學術訓練」就是以創作、表演為基礎，所以很多老師不需要有博士學位就可以進來教書。而在中文系授課的「基本門檻」，卻正是「嚴格的學術審查」。

所以，一位「通過嚴格的學術審查」的中文系教授，如今說要以「文學創作」作為其「升等依據」，不就比「球評下場打職棒」還要奇怪嗎？因為「球評能否下場打棒球」端看其數據便可做憑證(可不是球評說了就算數)，一上場就被KO，被換下來根本沒什麼好說的。但是「文學創作」的評價基礎是什麼？

銷售量或創作量嗎？那麼以九把刀的創作量與銷售量，如果他拿到博士學位的話，就可以直接跳級從「講師」升格為「正教授」了。好不好？金庸還當過浙江大學文學院院長呢，但是不也沒過多久就下台了？

現在金庸可拿到博士了，而且還是劍橋的博士。就代表他的學術能力沒問題了嗎？

得獎與否？別忘了，就是「諾貝爾文學獎」，也不見得代表他的文筆是特出的。索忍尼辛的詩文爛透了，他之所以能獲獎，完全是因為他是「現場目擊者」的緣故。更何況，現在國內許多文學獎的評審就是教授出身，會不會出現曲意迴護的情形根本無從查證。

「學術審查」之所以具有公信力是在於它的「客觀標準」，但「文學欣賞」往往是帶有主觀色彩的。

對後人的影響力？能否禁得起時代考驗？這完全不是我們當代人就可以說得準的。等到確立了某位作家文學地位的時候，搞不好人都死了，還確立個屁啊！

對了，既然這位教授提到「李白」，就讓我來講一段李白的故事吧： 現在大家只記得「安史之亂」時，郭子儀搭救李白的這段「報恩」佳話了，但是實際上，那段故事並沒有如此歡喜、淒美。 「安史之亂」發生後，玄宗逃到四川避難，當時除了前線的郭子儀和李光弼以外，玄宗將軍政大權交給了太子(肅宗)與江南的永王李璘。 當時李白下江南避難，受李璘之邀擔任其幕僚，本以為可以幫忙平亂，不料肅宗收復兩京(長安和洛陽)之後，永王的部隊就變成了「叛軍」(當時肅宗急於收復兩京，根據王夫之的說法，就是擔心李璘有稱帝的野心)。 永王兵敗以後，名滿天下的李白立刻跌入「聲名狼藉」的深淵，他的眾多讀者全都背棄了他，竟到了「國人皆曰可殺」的境地，當時唯一跳出來替他辯護的，就是他的知音杜甫：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匡山讀書處，頭白始歸來。 杜甫的晚景淒涼暫且不論，若連李白這種當世名人「下場」都如此，那我們還羨慕什麼呢？

所以呢？一部文學作品的好壞難道就完全沒有任何判定標準嗎？

其實，知名網路作家藤井樹有一篇寫文章或小說的注意事項，我想是很適合給初學者參考的。在此節錄部份段落如下：

先搞清楚你要用什麼樣的寫法來寫文章。舉例：如果你一開始就使用類似徐志摩的寫法，像「我撐了一船寂寞，只為了撫慰妳的憂傷。」或是類似武俠小說的寫法，像「只見他從遠處走向我走來，吾僅是稍一不留神，竟已然對我使出華山劍式，頓時劍影劃破夜空...」，那就要一直使用這樣的寫法，不要前後不一，這會使文章看起來四不像。
不信你看：
「我撐了一船寂寞，只為了撫慰妳的憂傷。但是妳完全不理我，只是看了看我轉頭就走，留我一個人站在船上發呆，我覺得自己好傷心。」 ← 這像什麼？
「只見他從遠處走向我走來，僅是稍不留神，竟已然對我使出華山劍式，頓時劍影劃破夜空。然後我就中招了，血一直流，還用噴的，就像對穿腸一樣，我的媽呀！」 ← 這又像什麼？
 
但是，這是藤井樹的答案，不是我的。

對我而言，一篇好文章、一則好故事或一本好書，它的價值完全不在於詞藻有多華麗，或是劇情發展有多緊密玄疑。

在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定義它之前，姑且稱之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