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2007

「本土化」最後能留下什麼?

每到了選舉,在政客的操弄下,「本土化」的議題就總會被炒作得沸沸揚揚,在有心人士的連結下,將之與「去中國化」做連結,似乎「本土化」就等於「去中國化」,只要去中國化,本土化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

真的只是這麼簡單嗎?

隨著一些「標籤」慢慢的淡化,很多事物已變成生活的一部份。如果以大家耳熟能詳的、所接觸到的事物作背景,再看看「本土化」所「追求」的目標,或許就會有不同的感受:

首先就從「台客」這個議題來作探討(「台客」一詞的來源已無可考,較普遍的說法是「台客」為「外省人」對本省人的稱呼)。對「台客」一詞,不管是讚揚還是批評的皆大有人在。當時「北社」、「台灣教師協會」、「台灣教師聯盟」等社團,就曾以「台客是一種『充滿舊文化霸權主義』、充斥『中國霸權欺壓』的詞語」等為理由,要求歌手伍佰停止「台客記者會」。而另一群為台客「正名」的人認為,台客是一種「在地自我認同的肯定」。

新一代對於「台客」,又有另一種不同的看法,《Call Me台客》一書採訪了「八年級生」,整理出以下的結論:

『台』就是愛模仿別人,沒有自己的風格。台客代表台灣文化?我們認為的『台』並不是代表台灣,而是感覺很俗,本土也不代表台啊!『屌』本來的意思是不好的,但現在卻變成正面的,隨年代的改變就有不一樣的意思。台客的定義在未來也許會變,就看我們怎麼樣教導小孩,他們就會麼講啊。

回應這個問題,對他們而言,只要回答「所認為的」台客「是什麼」,並不需要對「語詞本身」、甚至「過去未來」多加研究。但相對於年輕人的輕鬆以對,在「本土社團」眼中可就不這麼想了,他們認為像「台客」這種「污名」,必得儘速去除(到最後除去的,是否只是「台客」一詞而已?)與其說只是因為帶有「歧視」性的字眼,似乎還透露著對於大眾文化(也可以狹隘的解釋為「俗民文化」)的一種否定與無法理解。

由此可以得出第一個結論:去中國化頂多只能在嘴皮子上作文章。

探討完了台客,再看看「台灣國語」。說到「台灣國語」一詞的出現,似乎又和外省人有關。通說是因為政府推行國語,而台灣人的國語並不輪轉,時時帶有台語的腔調,「台灣國語」便成為「外省人」與本省人的分界線。數十年之後,經過族群的融合,帶有台語的「台灣國語」卻成為台灣人言語的風格(不知所謂的「本土社團」是否也應該呼籲停止使用「台灣國語」,因為那帶有「外省人」對本省人的歧視?縱使只是廢除「台灣國語」一詞,那又該給這種「特有文化」什麼樣的稱呼?)

其實,所謂的「台語」,根本也不是什麼純正的語言,而是中國大陸的「閩南語」和「國語」的混合體。日文有所謂的「平假名」與「片假名」之分,所有的外來用語,全部都使用片假名來標示,沒想到這種「分類」的方式,在「台語」上面竟然也看的到,只不過一個是用文字,一個是用語言來表示──所有的「外來語」,十之八九都是用「國語」來發音(也有些帶有少量的日文,例如:「控古力」指的是水泥)。

以我自己參加「閩南語」演講比賽的經驗為例,曾經有參賽者在演講時提到曾看「蠟筆小新」云云,如果這四個字全用「閩南語」來發音的話,八成沒有人知道他在講什麼(最後他選擇用「國語」發音,巧妙的將「台語」演講轉換為「閩南語」演講)。當「台灣人」發覺「台灣話」不能用白話文來書寫的時候(雖然胡適推動白話文的最終理想是「我手寫我口」,但由於語言與文字的差異,要完全達成是不可能的,而台灣並非沒有人能掌握這種差異而寫出好文章的,賴和就是一個典型),他們乾脆「宣稱」:所謂的「國語」其實是中國大陸的北京話,所以不單不說「北京話」,連「中國字」也不要了。最後用羅馬拼音取代了中國的方塊字,也就是用一種「外來文字」取代另一種「外來文字」(但是當讀文言文的時候,為何就「曉得」要用「閩南語」讀才標準呢?)自此再得出一個結論:所謂的「本土」,其實也只是「舶來品」,而且大多來自中國。

原來大家所熟悉的「母語」,竟然是兩種「外來語言」的混合。只不過是因為使用的人是在台灣占大多數的「閩南人」,所以當考試委員林玉体用「台語」來作命題的時候,部分的「客家籍」委員便抗議:「你可以用閩南語命題,那下次我可不可以用客家話?」作家李敖亦曾譏諷:「所謂的『台灣話』,根本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匪區』的語言」、「真正的『台灣人』(指原住民)是不講台語的」。當「閩南人」以正統「台灣囝仔」自矜的時候,卻把一些「資歷」不輸給他們的客家人、原住民劃入了界線的另一端。

當所謂的「台灣人」喊著中國大陸是「霸權心態、欺壓台灣人民」的時候,卻忽略了自己現在也在以人口的優勢,欺壓人口占少數的「弱勢族群」。

知名政論家陳文茜在「啊!外省人」文中寫道:

外省人啊!外省人!原罪有多深?多少付出,才能償還當年歷史的錯誤?多少前仆後繼,多少代,才能換取本省人終究的接納?台灣的外省人無法支撐任何一個有意義的政治力量。隨著台灣民族主義崛起,只占人口百分之十五的外省人,政黨如全然反映這群人對歷史的認識、對故鄉的鄉愁,贏不了。任何一場戰役中,外省人都得當默默的犧牲者,從戰爭到選舉,他們不能大聲說出母親的名字,不能哭嚎他們的鄉愁。他們的一切都是錯,生的時候錯,死的時候也錯;為國家錯,不為國家也錯!

當「台灣人」喊著以前「外來政權」如何欺壓老百姓的時候,卻忘記了自己現在如何對待這些「外來同胞」。

外省人還不打緊,比外省人更慘的,還有近幾年才來台灣的「新新住民」(因為在一般的教科書,外省人被稱之為「新住民」)有些是家鄉生活困難來台工作、有些則是所謂「外籍新娘」,他們懷抱著希望和夢想來到台灣,結果到最後往往兩面不是人。雇主虐待外勞的事件時有所聞,而外籍新娘在台灣則遭受歧視(甚至有某立委提出要越南新娘接受檢查,看看是否有越戰所遺留下來的「後遺症」)。在家鄉的父老不明究裡,以為台灣是天堂,殊不知這些人的收入在台灣只夠糊口,還要定期寄錢「回家」。結果這些人大多連家鄉都不敢回去。最後我們發覺:所謂的「本土」,不過也只是部分人以狹隘的眼光來看待。

兩千多年前,李斯寫給秦王的「諫逐客書」文中提到:

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

在兩千年前,就有人有這樣的認識。而現在當所謂的「台灣人」皆源自異鄉的時候,還有什麼資格以「本土」自居,又還有什麼資格排斥所謂的「外來者」?

台大教授張小虹在《中外文學》雜誌上發表的「我們都似台灣人」,最後於文末揭露:「最終與『我們都似台灣人』對應的,往往竟是『我們都是四不像』的後殖民自嘲,並在此次自嘲中在一次看清台灣在全球流行文化中的邊緣位置,再一次體認『全球/台灣』之間的巨大權力位階中的差異。」寫出了這種弔詭──我們所欲保留的,往往是我們所欲去除的。這段文字可以作為對現代台灣的一種警醒,當大家過份的強調「正統」、追求「原汁原味」的時候,最後所遺留下來的一切,往往什麼都不是。我們否定別人的同時,卻也同時否定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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