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科學班的升學問題看台灣資優教育的困境

上一篇：「科學班」毀了

其實，台灣「科學班」的升學問題，相當程度代表著教育當局辦理資優教育時所面臨的困境：

如果資優生毋須經由一般的「考試入學」管道上大學，那麼能不能將「資優生」的升學成果算進這所學校的「整體升學表現」來？

「不算」嘛，不可能(這從來不是教育部說了就算)，而且實在是毫無道理可言，都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可是「算進去」呢？這些「資優生」的學習(從「入學」到未來的表現)，完全是透過「國家強制的力量」集中，然後利用「國家直接提供的資源」來達成的，而不是各高中相互競爭下的產物。換言之，這些學生與「從一般升學管道」成長學習的學生，在本質上就是截然不同的。

也就是說，這根本是用教育當局的力量，影響原有的升學排序。

【幾十年前師大附中「四二制實驗班」就是很好的例子，根據第四次全國教育年鑑，實驗班升學率除了1957年、1961年以外，皆超過該校普通班10%以上。此外，該班理科會考成績(扣掉英文)皆超過「全台各科最優學校平均」。若扣掉實驗班成績、只看普通班表現，附中還能維持「前三志願」嗎？】

到頭來，不管資優教育的理念再怎麼高尚，執行下來都是一整個荒腔走板：教育當局想要偷懶，所以選擇在明星高中開辦資優教育(而不是另外設一所新學校)，但是又為了維持「形式上的公平」要這些資優生參加大學入學考試。實際情形是，這些學生高中三年由於獲得了比一般學生更多的資源與關注，整體實力就是比普通班的學生高出一截。而由於不管怎樣都要參加考試，反正照分數填志願嘛，在科系選擇上就更容易受到社會價值觀的左右。

而當一些社區高中也可以成立資優班的時候，和教育當局的預期相反，資優甄選完全成為另一種「升學戰場」。以台北地區為例，當時(男校)數理資優班有建中附中板中三所──填志願的時候不用說，一定是一建中二附中三板中──上不了建中呢？如果上附中搞不好還會考慮考慮(看是要附中資優班還是拚一下建中普通班)，萬一上的是板中...............，老實說，最後你會選擇乖乖的去念，還是打死也要上個明星高中？

到了後期，由於「資優班」變成「升學績優班」的結果，使得高中開始爭相巧立各種資優班(而由於教育當局大力推動「高中職社區化」，這些濫設的資優班也沒什麼審查就過了關)，這時教育當局再兩手一攤，宣布：高中資優班聯合甄試方式「不符合特教精神」，所以爾後招生等上了高中再說。最後「資優班浮濫」、「資優教育完蛋」。

( 4/25補記：繼「資優班」、「科學班」之後，連「到國外唸書」都能作為開班理由了。而北市教育局的態度，正是本文質疑教育當局資優教育政策的重要原因 )

不過，就算是新設一所學校，又如何？麗山高中告訴我們：它本來也想成為一間「科學高中」，但少了升學配套的結果，它的升學表現還不如松山高中──

希望定位為科學高中的麗山高中，無論軟硬體都朝這個方向設計，和傳統高中最大的不同是，麗山高中的學生將和大學生一樣「跑教室」上課，例如國文、英文、實驗課等都有「專科教室」，校長鄭顯三表示，麗山高中的教學理念設計是多位師大、台大教授的結晶，「專科教室」的觀念就是希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每一科都在各自的專科教室上課，使用專業設備。
不過「跑教室上課」，怎麼讓同一班學生培養團隊情感？校長表示各班會有一個類似國外學校的「普通教室」（home base），提供每個學生儲物櫃，和全班共聚的空間，不過原先的設計也有逼使學生在校園內到各專科教室接受環境薰陶，無課時自覺到圖書館、電腦教室利用的構想。
至於課程如何落實「科學高中」的理念？校長說目前規劃高一時會開設「工具課程」，科目包括電腦、研究方法、理則學、統計分析等，都是研究學問必須的工具；至於高二將增設「專題研究」，讓學生在物理、化學、數學、生物、資訊、地球科學等六大領域中選課，並做出專題接受評分，培養學生研究的能力。
不過「科學高中」最大的疑慮是是否會使學生偏廢人文精神？校長表示一般課程還是都有，也會用服務性社團鼓勵學生關懷、回饋社會，「不標榜多少學生考上醫學院，那不是我們的目標，培養基礎科學研究人才才是麗山高中的目標。」校長鄭顯三說。

-----------------------------以上文字取自11年前1月11日聯合報，這是當時麗山高中發下的豪語。

所以在我來看，如果教育當局真有心要辦好「科學班」，至少必須具備幾點信念：

1.由傳統明星高中來辦理資優教育的作法可能已經不合時宜了。傳統名校的「品牌」是在舊有升學體制下建立的，是名校與其他高中，以及名校與名校之間相互競爭的產物，並不全然是由國家機器在推動(甚至有些「先天上」的優勢國家想扭轉也扭轉不了，比方說這些學校都位在都會區的中心)。而像「科學班」這種資優教育，就像我前面提到的，它的形成完全是透過「國家強制的力量」由上往下來達成目標。換句話來說，這些家長、學生完全是衝著「科學班」的名號來的。

2.科學班不能免試升學根本毫無道理。教育部長所謂「對這些程度好的孩子來說，只要課程安排得好，準備學測，與到大學修課，並不衝突」、「避免成為變相升學班」的理由，其實就跟過去廢除高中保送大學制度的時候，教育當局「只要程度好，何必怕聯考」的主張沒什麼兩樣。問題是，不准科學班免試升學的說法，同樣也可以作為毋需成立科學班的理由：反正高中教育也有免修跟跳級制度嘛！奧林匹亞奪牌同樣也可以保送大學啊！既然現有制度都已完備，何必要「多此一舉」設個什麼科學班呢？

講到這裡還是不免要重複我在「科學班」毀了的一段話：在批評資優班淪為「升學績優班」之前，請先想清楚：既然上了高中，要不要考大學？還是說「反正七分就有學校可以念，念哪一所都無所謂」？倘若教育當局不從升學問題下手，同樣的情形只會一再上演。

3.沒必要對學子的升學方向下太多指導棋。教育部長主張，科學班是為將來有心投入物理、化學等基礎研究的孩子預做準備，不要把科學班當「醫科預備班」來讀，或成為變相的補習班。但是我對於「科學班的存在」卻抱持著另一種看法：科學班的設立是為了讓具有科學天賦的學子在他們的專長上盡情發揮，而不是為國家培養科學機器。

一來套句九把刀說的，「就算你了解自己，你也可能不了解系所。了解系所，卻可能不夠了解自己。常常你都得鍛鍊自己的「延展性」與「適應力」，那才是真正的競爭力。」

二來，所謂「基礎科學研究人才」應該如何算？如果一個學生有志專攻醫學研究，搞不好醫科這個大熱門才是他適合的方向。更何況，縱使將「基礎科學」限定為數學物理化學生命科學，還是忽略了這些學科志願排序也會受到社會價值觀的影響，現在台大物理是理工科的第一志願，台大生科與台大生化的成績也僅次於「醫字輩」的校系，到頭來，「別讓科學班變成變相升學班」這句話實際上根本就是空話。

再以國外的例子來說明，南韓的科學教育體系可說是非常完整的，從科學中學一路到KAIST(韓國科學技術院)，然而最近他們也在思考這樣的教育方式是否出了問題。下面這篇是朝鮮日報年初的社論，探討一位就讀KAIST的發明天才自殺事件──

當然這篇社論只探討了「現象」，卻未說明「原因」。倒是一位中國籍的專欄作家，點出了KAIST教育的問題癥結──

像韓國這樣有系統培育科學人才的國家，也在對他們培育人才的方式進行檢討。我認為我們也應該重新思考：教育當局不希望科學班學生的升學受到「社會的價值觀」制約，卻又搶先給科學班下了「培養基礎研究人才」的定義，請問這種「國家的期待」和「父母的期望」、「社會的價值觀導向」又有什麼不一樣？

至於大學升學管道確立後，要如何避免「科學班」變成另一個「升高中」的競技舞台，或者是學校「炫耀」升學的看板、招牌，導致過去「資優班浮濫」的現象再度上演。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困難，在這裡提供三個版本的解決方案──

上策：設立一所全新的學校。這是最簡單有效的解決問題辦法。當然，除了像我在前面一直強調的「大學升學必須獲得保障」以外(避免「麗山高中」事件重演)，這所學校的招生也要有別於一般高中升學管道。這麼做不單是為了確保高中志願排序不會因此受到影響，也是為了杜絕科學班招生管道成為另一項「升學軍備競賽」的機會。

中策：選擇一所「無害」的明星中學來辦理。所謂的「無害」，指的是全國升學志願不會因此而洗牌(或學校的入學不會因此而更趨激烈)。要符合這項標準，顯然：1.這所學校不能招收太多學生(人少，對於大學升學的影響就不大)，2.這所學校招生管道最好獨立(也就是說，這所學校原本就是安排給「特定學生」入學用的，難以透過一般升學考試進入)。

好巧不巧，台灣剛好就那麼一所和上述條件完全吻合的公立學校，那就是新竹實驗中學。

下策：還是(像現在一樣)分區招生，讓各區有意願設班的高中提交計畫。然而除了全國班級數量仍需限制以外，不同於「原有科學班」完全交由某幾所高中辦理，科學班開班審核為每年一次，通過審核的學校要等三年後才能再次申請，「把機會讓給別人」。這樣才能讓科學班招到的學生，是因為「真心想要學習科學」而來，而不是把科學班當作升學跳板。

2011/04/22 聯合新聞網首頁，「二度五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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