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要列為必選啦(上)?

看完這則兩個多月前的「舊聞」，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如果靠「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就能讓學生了解中華文化，那把「四書」列為教科書不是更乾脆一點？

這樣的質疑並非沒有原因，就像張大春說的，既然「四書教學」與「國文課本內容」沒說不可以是互文，那麼不管教育部的言詞有多漂亮，還是沒辦法掩蓋「考試影響教學」這一事實。

不單如此，當這些蛋頭學者在為了「多一堂國文課」而感到沾沾自喜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想過，語文教育會出問題，根本的原因就在於我們的教育安排了過多沒必要的課程。更何況，受到其他升學考科的擠壓，光靠多出來的一堂課根本無濟於事。

(宅豬兩年前寫的文章，今日讀來仍感心有戚戚焉)

當然，這是從升學考試的層面來分析，今天我打算換個角度來探討這個問題。那就是，「中國文化基本教材」能教給我們什麼文化？

「中國文化」只有儒家？

我真的搞不懂，明明先秦時代是「百家爭鳴」，我們的「中華文化基本教材」卻是獨厚儒家。雖然這些教授們以「諸子百家在國文課本裡也有出現」為遁辭，但是「四書」與「其它思想」的「份量」顯然不成比例。

這樣說並不是鼓吹儒家不能作為中華文化思想代表，而是我們必須要承認儒家思想並不是那麼完美。更明確的說，儒家思想並不見得是唯一的標準。

舉例來說，《論語》有段文字是這麼記載的：

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第〸八〉

但是就《老子》的觀點，則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簡單來說，當所謂的「仁義道德」喊得震天價響的時候，通常就是它們最衰敗的時候。如果仁義道德已成為普世奉行不悖的生活準則，我們還要去「強調」它幹嘛？

這是主張「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的儒家所難以理解的。

而到了《莊子》，則更是假託「孔子」與「強盜大哥」的對談，把儒家狠狠的婊了一番：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

這位「強盜大哥」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完全避開了「惡有惡報」的情形不提，而單就「善有惡報」的情形來論。恰巧呼應了《老子》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段論述。

除此之外，《莊子》中誹議儒家的言論，還多著呢！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
「子惡死乎？」曰：「然。」
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

這當中其實沒有誰對誰錯、孰優孰劣之分，全然是價值觀不同的緣故。

孔子的思想不能被打破？

亞里士多德有云：「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可嘆的是，我們的「四書」教了半天，除了教出了一群書呆子，完全無法培養出有個性，有思想的青年。問題不出在孔孟，問題出在我們只能在舊有框架中打轉無法突破。

既然要談四書，當然要將孔孟思想做個對照。舉例而言，孔子曾說：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季氏第十六〉

同樣的觀念，也表現在孔子的行為上：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鄉黨第十〉

但是孔子的主張到了孟子，卻變成了：

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志弗為也。~~〈盡心下〉

這不是顯然和孔子的主張相違背嗎？但是我們卻說孟子發揚了孔子的精神。

而孟子所為還不僅於此，他甚至補充了許多孔子缺漏的地方。舉例來說，《論語》裡面提到：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顏淵第十二〉

在這裡孟子會告訴你，孔子的主張，並非教大家做一個保守、安於現狀的人，真正的道理在於，君臣之間的關係是相互影響的：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離婁下〉

再舉個例子，《論語》當中記載：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路第十三〉

關於「言必信，行必果」這部分，孟子則進一步解釋：

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離婁下〉

這些東西，上「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時候會講嗎？

而如果對孔子有更深入的研究，就會發覺，孔子雖然提出了許多劃時代的思想，仍然不免為時代的框架所囿。比方說，在《孟子》裡面提到了關於孔子作《春秋》的時空背景：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滕文公下〉

這當中最大的問題，並不在於孔子「越俎代庖」，做了史官應該做的事，而是在於孔子寫《春秋》的時候──

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公羊傳‧閔公元年》
為尊者諱恥，為賢者諱過，為親者諱疾~~《榖梁傳‧成公九年》

所以最後根據李敖的統計，我們發現：

在《春秋》所記的兩百四十年中，魯國的皇帝，四個在國內被殺，一個被趕跑，一個在​​國外被殺，這樣六件重大的事，孔夫子竟在《春秋》裡，一個字也不提。這哪裡是寫真相呢？這不是有意說謊嗎？
正因為孔夫子在有意說謊，所以，他的學生們也就跟著造謠，竟說：「魯之君臣，未嘗相弒！」意思是說：「我們魯國呀，沒有家醜。皇帝和臣子之間，沒有凶殺案！」
像這一類有意說謊的例子，還多著呢！
如狄國滅了衛國，孔夫子為了替齊桓公遮蓋，竟把這樣一件大事一筆帶過，寫也不寫。又如晉國諸侯竟傳見周朝的皇帝，這是很不成體統的事，孔夫子為替晉文公遮蓋，他意改變一種寫法，與事實的真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直筆--亂臣賊子懼〉

難怪李敖要罵孔子的「春秋之筆」是「為所尊敬的人瞞瞞瞞、為親人瞞瞞瞞、為賢者瞞瞞瞞」了。

這樣被封建框架限制住的思維自然踢到了鐵板，在《論語》裡面就有一段故事：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對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述而第七〉

可是孔子畢竟是有服善之勇的人，當巫馬期轉告孔子這段話之後。孔子說：

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述而第七〉

換句話說，縱然這樣的「過」之所以產生是因為時代的因素而非孔子個人的問題，但是孔子並沒有將他所犯的錯誤歸咎於時代，而是選擇一肩扛起。

結論就是：孔子超越時代，孟子超越了孔子，我們超越不了孔孟，卻絲毫不曾感到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