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要列為必選啦(下)?

這是哪門子的「孔子」？

倘若我們的教育只是教出了一堆「讀了孔孟思想卻不懂得融會貫通」的書呆子，那也就罷了。可笑的是，就算是我們在教科書上讀到的「儒家」，也都是藏頭去尾，經過了一番刪節，以至於完全失卻其本意。

以民國七十年代的高中國文為例，當年「禮運大同篇」可是國編版課本必然出現的教材，全文如下：

昔者仲尼與於蜡賓，事畢，出遊於觀之上，喟然而嘆。仲尼之嘆，蓋嘆魯也。言偃在側曰：「君子何嘆？」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脩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如果有人整篇課文讀完卻不會問「孔夫子到底是在嘆個啥鬼」，他的腦袋一定有問題。因為這段話根本沒講完嘛！

這種荒謬的課文，總不能怪到教改「一綱多本」、「去中國化」的頭上吧！

我並不是替一綱多本背書，如果各位有看我之前的文章，就可以知道我對現今一綱多本的實行狀況是很有意見的。然而無可諱言的，當考試內容完全在「單一版本」上打轉的時候，很可能使得學生因為過度專注於課本的內容，導致思考僵化了。

回到剛剛的「禮運大同篇」，到底孔子後面說了些什麼？認真一點的國文老師就會告訴你，孔子接下來其實要講的是：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康。

但是認真一點的學生就會發現，這段話其實只是個開場白，重點是：你孔老夫子講了老半天，「禮」的重要性到底在哪裡？

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孔子曰：「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是故夫禮，必本於天，為於地，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

那麼「禮」到底是什麼呢？子游繼續問他的老師：「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與？」這時候，孔子才開始滔滔不絕的說出自己的理念。而後面這兩千四百多個字，才是〈禮運〉最精華的部分。有興趣的請自行上維基百科閱讀。

最後我們終於恍然大悟：〈禮運〉的整段文字在國編館的刪減之下，全文真正精華的地方都被砍光光了，就像是一個人，頭被砍掉了一半，結果我們只能看到半顆頭，下面沒有了。

宋明理學也談孔孟啊

至於為何我會特別在意「傳遞了什麼觀念」而非「選了哪些文章」，主要的原因在於，教育的目的，除了獲取知識外，更重要的是「培養獨立思考的精神」。因為人與其他動物的最大差異就在於，人類具有自由意志，而其他動物沒有。

套句電影「三個傻瓜」裡面的台詞：有鞭子在，就算是一隻馬戲團的獅子，也得學會坐下。可是你們只會說這獅子「訓練得不錯」，不會說「教育得很好」。

所以在我看來，不管「中華文化」還是「西方思潮」，都只是教育的手段。如果只是要培養一群「孝子賢孫」，就算教的是「孔孟之道」又如何？宋明理學也談孔孟啊！可是明末清初大儒顧炎武就批評宋明理學：

劉、石亂華，本於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談，有甚於前代者。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未得其精已遺其粗，未究其本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藩覆，宗社丘墟。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

與顧炎武同時期的顏元，罵起理學家來，言詞則更為激烈：

宋、元來儒者卻習成婦女態，甚可羞。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即為上品矣。豈若真學一復，戶有經濟，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澤乎！~~〈存學篇卷一〉

「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竟然就是上品了！想想看，在《論語》中孔子是怎麼評價管仲的：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

~~〈憲問第十四〉

孟子也說過：「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與孔孟的主張相較，真不曉得這算是進步還是退步。

李宗吾的「讀書三訣」

看到這裡也許有人會問：既然「培養思考能力」才是學習的主要目的，在閱讀這些古代典籍的時候又應該抱持什麼樣的信念呢？在此推薦李宗吾的「讀書三訣」給各位參考：

我對聖人既已懷疑，所以每讀古人之書，無在不疑。因定下讀書三訣，為自己用功步驟，茲附錄天下──
第一步，以古為敵：讀古人之書，就想此人是我的勁敵，有了它，就莫得我，非與他血戰一番不可。逐處尋他縫隙，一有縫隙，即便攻入；又代古人設法抗拒，愈戰愈烈，愈攻愈深，必要如此，讀書方能入理。
第二步，以古為友：我若讀書有見，即提出一種主張，與古人的主張對抗，把古人當如良友，互相切磋。如我的主張錯了，不妨改從古人；如古人主張錯了，就依著我的主張，向前研究。
第三步，以古為徒：著書的古人，學識膚淺的很多。如果我自信學力在那些古人之上，不妨把他們的書拿來評閱，當如評閱學生文字一般。說得對的，與他加幾個密圈；說得不對的，給他畫幾根杠子。世間俚語村言，含有妙趣的尚且不少，何況古人的書，自然有許多至理存乎其中。我評閱愈多，智識自然愈高，這就是普通所說的教學相長了。如遇一個古人，智識與我相等，我把他請出來，以老友相待，如朱晦庵待蔡元定一般。如遇有智識在我上的，我又把他認為勁敵，尋他縫隙，看攻得進攻不進。

一般人談到李宗吾，大概都只聽過他的「厚黑學」，什麼「厚如城牆、黑如煤炭」；乍讀他的書，你搞不好還以為他是個滿篇八股的民族主義者；但是如果認真研究過他的思想，你會發覺他其實是位倡導「思想獨立」的急先鋒，前面這段「讀書三訣」就是強而有力的證明。

應該要讀王充的《論衡》

各位或許感到好奇，為什麼文章末段突然「天外飛來一本書」呢？因為既然要學四書，就不能不提王充《論衡》的〈問孔篇〉。

王充是何許人也？如果沒有學過「國學概要」，我想能夠不要把他跟「三國演義」裡面使用「美人計」殺掉董卓的「王允」混為一談就已經很不錯了。可是就算有上過「國學概要」，大概頂多也只記得他寫過一本《論衡》，其餘的也就一概不知了，自然也就無法了解他在思想上有什麼獨特的地方。

然而《論衡》這一本書之所以值得重視，除了因為它對當時學術上充斥著陰陽五行、讖緯符錄等現象的批評外，書中有些觀念，縱使擺到現代社會來看，也都是非常前衛的。比方說〈物勢篇〉一開頭，就說──

儒者論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氣，人偶自生也。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也。夫婦合氣，非當時欲得生子；情慾動而合，合而生子矣。且夫婦不故生子，以知天不故生人也。然則人生於天地也，猶魚之於淵，飢虱之於人也。因氣而生，種類相產，萬物生天地之間，皆一實也。傳曰：「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

〈問孔篇〉是《論衡》的其中一個篇章，全文八千字，與後面的「非韓」、「刺孟」同樣都是王充的讀書筆記。既然是「問孔」，自然就是對《論語》裡面孔子的思想提出質問。換句話說，這裡的「問」，不單是「疑問」，更是「反問」。舉例而言──

孔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言人當由道義得，不當苟取也；當守節安貧，不當妄去也。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貴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貧賤如何？
富貴顧可去，去貧賤何之？去貧賤，得富貴也。不得富貴，不去貧賤。如謂得富貴不以其道，則不去貧賤邪？則所得富貴，不得貧賤也。貧賤何故當言得之？顧當言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去之，則不去也。當言去，不當言得。得者，施於得之也。今去之，安得言得乎？獨富貴當言得耳。何者？得富貴，乃去貧賤也。是則以道去貧賤如何？修身行道，仕得爵祿、富貴。得爵祿、富貴，則去貧賤矣。不以其道去貧賤如何？毒苦貧賤，起為奸盜，積聚貨財，擅相官秩，是為不以其道。七十子既不問，世之學者亦不知難。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謂孔子不能吐辭也；使此言意結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弟子不問，世俗不難，何哉？

這是對「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用字的指正。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信最重也。
問：使治國無食，民餓，棄禮義；禮義棄，信安所立？傳曰：「倉稟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讓生於有餘，爭生於不足。」今言去食，信安得成？春秋之時，戰國飢餓，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口飢不食，不暇顧恩義也。夫父子之恩，信矣。飢餓棄信，以子為食。孔子教子貢去食存信，如何？夫去信存食，雖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雖欲為信，信不立矣。

這是以「衣食足而知榮辱」挑戰孔子的「民無信不立」。

如果你讀完〈問孔〉，就會發覺：不需要看李宗吾的「讀書三訣」，早在兩千年前，王充就已具備這樣的精神了。

你可以不同意王充的觀點，但是他治學的態度，正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